《我以為那只是一個比喻》

《我以為那只是一個比喻》
Photo by Wojciech Pacześ / Unsplash

「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

01/底色


十八歲讀到這句,只覺得詞藻華麗。

要有足夠的經歷,才會懂那背後的深刻。

你如果要那件華美的袍子,上面必然有蝨子。

可就算是一件粗布,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蝨子也在上面。

可能多數人一輩子沒機會穿過那件真正華美的袍子。

可那句話還是令人有共鳴——因為生活到最後似乎我們總得因為某些原因得穿上袍子而其中充滿著蚤子。

像希臘的悲劇故事。當聽見神諭時,似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於是你用盡全力的逃跑,最後卻發現始終朝著悲劇的方向。

該怎麼形容這樣的風格。

是冷嗎?不是。抑或是說不只是。

是悲傷嗎?也不是。悲傷可能需要一個特定的對象。但他的文字裡不一定要有特定的對象。

所以,我想蒼涼是一個更合適的詞。

因為蒼涼裡有時間。

是好東西曾經在過,然後一天一天鏽掉、垮掉,而你要就站在那裡看著,或做著徒勞的努力。

最後那些美好終將凋零。

我曾經以她為目標,去學習該如何寫出這樣的文字。

但我始終覺得少些什麼。

少什麼,我不知道。

太用力,不對——像一個人急著要你聽懂他有多痛。

可不夠用力,那點苦味又沒了,剩一堆漂亮的空話。

我最近似乎明白了一件事。

寫作不只是技術。

一個人不是用眼睛看世界的,

是用他過去所有的日子。

你的文字裡會承載你的來歷,你愛過誰,你讀過的書,你受過的傷,甚至是你剛剛的情緒。

最後留下來的,是一個人被生活反覆碾過之後,剩下的形狀。

而蒼涼不只是愛玲風格的描述。也是她生活的底色。

 02/一九三七


一九三七年秋天,她十七歲。

因為出門兩個禮拜沒跟後母交代,挨了一個耳光。她本能地要還手,被兩個老媽子架住。後母一路尖叫著衝上樓,喊她打人。

父親趿著拖鞋,拍達拍達地下樓,揪住她,拳打腳踢,說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她的頭偏到這邊,又偏到那邊,很多次,耳朵都震聾了。坐在地上,後來躺在地上,他還揪著她頭髮踢。

而她記得最清楚的,是那個房間。

拉下百葉窗的餐廳,暗沉沉的,飯已經開上桌了。牆邊一個金魚缸,裡面沒有金魚,白瓷上細細描著橙紅的魚藻。

她被關進空房。父親揚言要用手槍打死她。

那是她出生的房子。關進去以後,那房子忽然變得陌生了,青白的粉牆,像月光底下的東西,片面的,癲狂的。

她生了痢疾,差點死掉。

父親不替她請醫生,也沒有藥。她躺了半年,看著窗外從秋天變到冬天的淡青的天,對面門樓上挑著灰石的鹿角,底下兩排小石菩薩。

她想,不知道現在是哪一朝,哪一代。糊里糊塗生在這房子裡,是不是也要糊里糊塗死在這裡。

她怕的其實不是死。她心裡很清楚,父親不會真的弄死她,只會關幾年——

「等我放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是我了。」

那幾個禮拜,她說她已經老了很多年。

帶大她的女傭何干天天叮囑她,千萬不可以走出這個房門,出去了就回不來。

何干是疼她的。

可是何干太怕了。

 

她開始計畫逃。

先從何干嘴裡套出兩個巡警換班的時間。

隆冬的晚上,趴在窗口用望遠鏡看清楚黑路上沒有人,扶著牆一步一步摸到鐵門邊,拔出門閂,開門,把望遠鏡擱在牛奶箱上,閃身出去。

她真的站在人行道上了。

沒有風,只是陰曆年前那種寂寂的冷,街燈下一片寒灰。

她說她沿著街沿急急地走,每一腳踏在地上都是一個響亮的吻。

走到離家不遠的地方,她跟一個黃包車夫講起價錢來——她很高興自己還沒忘記怎麼還價。

她逃出去以後,後母把她所有的東西分一分,都給了人。當她死了。

那年她十七歲。她的家先替她辦完了喪事。

 

五十八年後。

一九九五年九月八日,房東發現她死在洛杉磯的公寓裡。

法醫推斷,已經死了六、七天。

晚年她一直在搬家。汽車旅館、公寓,一間換過一間。

東西買了就用,用完就丟——紙盤、紙巾、拖鞋,怕用完,一次買一大堆。

她搬,是因為她說她的皮膚被跳蚤咬得發癢。

她看了很多年醫生,大多是皮膚科,各種藥膏擦下去都不好。到死之前,還在照紫外線燈。

她十八歲寫下那句話,說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上面爬滿了蚤子。

那時候我以為那是一個比喻。只是一個比喻。

 03/遊戲


小時候我什麼都不會,總羨慕那些能力很強的人。

羨慕他們在台上閃閃發光的樣子。

我也想穿上那件華美的袍子。

如果那時候有人提醒我,這件袍子要付出對應的代價,我大概會毫不猶豫地說我願意。

因為我不知道,那件袍子並沒有我想像中的舒服。

它有重量,穿久了會磨破肩膀,身體會長疹子,

而且你永遠會在某個場合遇見一件更好的,然後低頭看自己身上那件,覺得它突然舊了。

我也不知道,無論你的袍子是華美的還是平庸的,蚤子都會跟著你一輩子。

所以,現在我很羨慕那些對世界還留著天真幻想的人。

也羨慕那些能力平庸的人。

 

因為大部分人的能力,不是在快樂裡長出來的。

是在某個沒有退路的環境裡,被逼著長出來的。

可這是一場沒有辦法停下來的遊戲。

你一旦知道自己能跑得更快,就再也回不去那個慢慢走的人了。

所以我極度厭惡那些對能力標籤盲目崇拜的人。

所以當「厭蠢」「慕強」這樣的詞出現的時候,我會有生理性的厭惡。

 

那些詞聽起來是在讚美強者,其實是一種對弱者的剝削。

可強弱,真的只跟努力有關嗎?

但這不重要。你只管去跑,去爭,去搶,去追。

冠軍只有一個。

那些剩下的人算什麼呢。有人真的在乎過那些人嗎。

工地的鷹架上有人蹲著吃便當,背後是三十層樓,他這輩子不會住進去。

同一棟樓,樣品屋裡有人在挑地板的顏色,說這個木紋看起來比較溫暖。

同樣的努力。一種叫自律,一種叫命。

跑贏的人上台,說他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台下鼓掌。

沒有人問,那些同樣只睡四個小時的人去哪了。

而我坐在台下,也跟著鼓了掌。

期望下一個人會是我。

我一邊厭惡這件事,一邊確認自己還跑在前面。

 

04/惡龍


我也終將成為我討厭的人。

而且我可能更自私一點。

我總希望我愛的人有那樣的深度。

可我不希望他們付過那樣的代價。

我知道這兩件事不能同時成立。

沒有付過代價的人,眼睛是乾淨的。

他看著同一件事,不會懂。你講到一半,他會問你為什麼要難過。

我渴望有人能與我產生共鳴。

同時又希望他們一輩子天真,一輩子不必懂我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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