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如果有一個很準的算命師,準到哪一天會發生什麼都算得出來,你想算什麼?」
:「算了吧。」
01/名字
我是個不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這句話大概就是我對算命的全部態度。
我有一個朋友。
有天她跟我說:有人介紹了一個老師,很準,只要改一個字就可以換一種人生。五千塊。試過的都說值得,都說很推薦,都說後悔沒有早點去改。
那挺好的。 我說。
據我爸媽所言,我的名字也是算命師取的。
所以這件事我大概沒有立場說什麼——何況我一直覺得自己運氣不錯。
只是每隔一陣子,總會有人告訴我,依我的八字,可以有一個更配得上我的名字。
我不太在意名字。叫了我知道是我就行。
但那兩個字是我爸媽當初的期許。
雖然還是跟運氣一樣看不見,
但這一個是有人在我出生前,翻著字典,一個字一個字挑出來的。
02/早知道
後來她花了五千塊。
老師依她的八字、星座、命盤、MBTI、職業,還有她自己的偏好,替她挑了一個配得上她的名字。
身分證、健保卡、印章、戶政事務所、銀行。印鑑刻好之前帳戶不給改,健保卡要等兩個禮拜寄到。
朋友一個一個通知,客戶一個一個通知,有些人問為什麼,有些人沒問。
兩個禮拜,她把這個新的自己安裝完。
我不太明白。我是一個怕麻煩的人。
那個月,她發票中了獎,工作順了起來,接到幾個案子。光那個月就多進來幾千塊。
她說,你看。
說完又補了一句,早知道就早點去。
她從對話中有一種我沒在她身上感受過的情緒。 不完全是高興。
她的眼裡充滿對新生活的熱情與期待。
嗯,我說。
我點了頭。可能是被她感染了。也可能是因為她這樣很好。
至少那一刻,她覺得值得。
03/誰不是呢
對於這種唯心主義的神秘學,我覺得沒必要爭。
準不準是一回事,
科學研究的數據結論是一回事,
一個人聽完之後,有東西可以照著走了,這又是另外一回事。
硬要說明,除了被貼上鐵齒、不懂人情世故、白目的標籤之外,可能還會少一個朋友。
何況那天她那麼高興。
現在成年人的五件套:晚睡、不運動、不想上班、身邊有小人、錢不夠多。
誰不是呢?
他沒有算中我。 他只是知道,我不會是例外。
04/出生歧視
整體來說,我不喜歡這種東西也有些個人因素。
我對星座的全部了解,來自身邊的人對星座的歧視。
我的生日剛好卡在兩個星座中間。所以社交場合聊到這個,
我要就是個節儉過頭的摳門男,要就是風流倜儻的花心渣男。
哪怕我當時還天真地以為牽手會讓女生懷孕。
是不是每個小孩在媽媽肚子裡,只要過了某一天,就會想清楚一些事情。
我偶爾還是可以取得些微小的成就,
但不知道為什麼,最後都會變成神明跟祖先保佑。
祖先我還勉強可以接受,畢竟我身上有他們的基因。
素未謀面的那些就算了。
我又沒有拜託他。
05/對的人在路上
後來,她分了手。
這也是改名造成的嗎,我問。多少帶點看戲的意思。
她說她問過老師了。那個人本來就跟她不合,是之前那個名字把她困在裡面。改名之後才鬆開。老師說這是好事,對的人在路上了。
我原本以為,分手這種預期之外、又嚴重影響心情的壞事,是可以申請退款的。
沒想到還可以這樣算。
沒過多久,她遇到下一個。她說這個真的不一樣。
她每一次換人都說這個不一樣。同樣的劇本,不一樣的演員。
但這次多了一句——改了名字以後真的不一樣。
連說法都更新了。也許真的會不一樣吧。
後來確實超出我的想像。很快有了小孩,順理成章地奉子成婚,前後大概一年。
她說這一切都很神奇,好像冥冥之中生命就這樣被換掉了。
婚紗、婚禮、蜜月。
原來我跟幸福只差一個名字。
那一瞬間我是真的想了一下。
她進了婚姻,我們本來就不多的聯絡,變得更少。
06/不敢
結婚的第三年,她離婚了。
到這一步,應該可以申請退款了吧。或者至少補償。
何況當初她除了那五千塊,還包了一個紅包給老師。謝謝她。
走到這裡,這個人還算不算當初說的那個在路上的對的人,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老師有沒有算到這一步。
算到了不說,紅包照收。沒算到,那她準在哪裡。
我很想看她們兩個當面對一次。
但我不敢問。
她也沒有再提過名字的事。
07/沒有人知道
如果再來一次,她還會不會去改那個名字?
我不知道。
而且我知道我沒有立場問——這些都是事後才排得出來的。
我不能說是因為改了名字才離的婚。
那樣講的話,我跟那個老師就是同一種人,
我只是有時候會想另一件事:如果那次分手,沒有人跟她說對的人在路上,那會怎麼樣。
那可能還是同一個男的。可能還是分手,然後各自走開。
那是一個難過幾個月的劇本。
不是三年,不是一個孩子,不是離婚。
也可能完全不是這樣。
也可能她照樣結了婚,照樣走到今天。
我不知道。 她也不會知道了。
沒有人知道。
08/我沒有錯
老師其實沒有預告什麼。
分手已經發生了。
「對的人在路上」不是講未來,是替過去結案——妳沒有選錯人,妳只是被那個名字困住了。
錯的不是妳的判斷,是名字的筆劃。
這才是那五千塊真正買到的東西。
就像寵物溝通師。
找的人不是真的以為對方比自己更懂自己的貓。
是因為要決定安樂死、要決定不再花錢治下去、要決定送養——這種事一個人擔不起。
溝通師說,牠不痛了,牠說牠謝謝你。
這句話沒有提供任何情報。它提供的是赦免。
我們去問的時候,要的從來不是答案。 是被原諒的判決。
事業不順,不是我不夠拚,是流年不利。
感情走不下去,不是我對人的判斷有問題,是命裡有這一劫。
貓在最後那幾天叫得那麼慘,不是我拖太久了,是牠在跟我道別。
每一句都是同一句:我沒有錯。
而且要不能查證。
這一點最要緊。查得到的答案是危險的——萬一貓真的開口,說牠那三天很痛,說牠不懂你為什麼一直沒有來,你要拿這句話怎麼辦。
萬一有一個真的準的老師,攤開來說那三年是妳自己看走了眼,跟名字沒有關係,妳當初就知道那個人不對,只是妳不想再一個人了。
沒有人要聽這個。
所以這門生意的規格是精確的:話要說得夠像那麼回事,又要永遠沒辦法對帳。
貓不會開口否認。命理沒有對照組。「對的人在路上」這句話,說出來的當下就已經不可能是錯的——這個不是,那就是還沒到。
她要的不是預測。是一句永遠不會被推翻的、我沒有錯。
荒謬的是,五千塊,外加一個紅包。
她以為買到的是一個會帶來好運的名字。
而這筆交易真正讓她付出的,不是那些錢。
是解釋自己人生的權力——連同以後每一次,她本來可以自己說了算的機會。
09/算了吧
所以我其實不怪她。
這從來不是準不準的問題。
比起把那段關係攤開來重新看一遍,比起承認自己當初就知道那個人不對——五千塊買一張贖罪券,便宜太多了。
而這可能是她唯一知道的方法。
如果真有一個很準的老師坐在我面前,說要替我算上一卦——
算了吧。
有些事的分量,全在於還不知道。一段感情會走到哪裡,一份工作值不值得,某個人是不是那個對的人。
答案先到了,剩下的就只是把路走完。
而且如果我這輩子最後是一場悲劇,我希望那是我自己搞出來的。
沒有人可以怪,其實也不好過。
但至少那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