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價的真誠》
「在這個時代,真誠跟純愛都變得非常廉價。」
「我以前也很真誠啊。交往三年,他劈腿的時候我還在幫他找房子。」
「現在誰不是先看條件。」
「講真話的被已讀不回,會演的一堆人追。」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01/流行
這是我在 Threads 上看到的貼文還有回應。
這些年有太多東西流行過。
發文要顯得高級,後來要顯得日常。 原本要顯得拼命,後來要鬆弛。
斜槓紅過,躺平也紅過。 每一種活法都輪到過一次,也都被丟掉過一次。
流行像一座天秤,永遠在兩端來回跑,跑到哪一邊都有人在那裡等著收割。
我是跟不上的那種人,索性不追,就站在原地。 總有些時刻它會朝我走過來,偶爾還能吃上一點時代的紅利。
所以我對這些一向沒有意見。 一是它自己會擺回來,我不說話它也會回來;二是改變別人本來就是一種妄念,這我很早就知道。
起初我想「真誠變廉價」可能也是一種流行。
想說再等幾年,它會跟其他東西一樣擺回來。
畢竟前幾年真誠還是必殺技。
但我猜它不會擺回來。
因為躺或是卷,高級或是日常都只是品味,
但真不真誠這一句是指導生活的原則。
似乎真誠自帶一種浪漫屬性,但更多人會定義成傻。
付出了真誠再被辜負,那是血本無歸。
還沒付出就被辜負,至少還保有一絲體面。
可能對這些人來說真誠它是一種籌碼。
似乎只要付出真誠總得需要換到些什麼,
而且換到的還得足夠高級。
他們搞錯了真誠的意思。
02/定義
真誠的定義是什麼。
對於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看法。
而很多名詞的定義,其實我們並沒有認真思考過。
就像奧古斯丁說的——沒有人問我時,我很清楚時間是什麼;但如果我要向別人解釋,卻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真誠也是。
在說真誠是什麼之前,我們可以先說說真誠不是什麼。
是絕對的誠實嗎。
你覺得一個人長得不夠精緻,開口第一句就是「你這個人還真是醜得很特別」。
他誠實,也不虛偽。
比起真誠,白目更為貼切。
「我這個人很直,我不虛偽」 ——這是這類人最常用的辯護詞。
可是不說,不是說謊。
所以他不是比較真誠。
他只是替沒禮貌,換了一個好聽的名字。
是無條件無保留的掏心掏肺嗎。
很多不健康的關係就長這樣。
一方毫無保留地付出、信任、讓步。
對方遲到、失約、說謊、不回訊息,都選擇原諒。
看起來很真誠,但這叫犧牲。
其中一些人會在某一個晚上,說出那句話——
我付出了這麼多,為什麼沒有得到該有的待遇。
不怪他,誰都希望付出可以獲得回報,
那這就從原本的犧牲變成投資,
從建立關係的那一刻起,就開始計算著收益比,
所謂付出,只是還沒到結帳的時候。
從這裡開始,關係變成一種交易。
真誠是籌碼。
一旦一件物品具有交易屬性,
就會產生計算以及後續的衍生現象。
匯率,報酬率,劣幣,還有假幣。
問題是,真誠沒有防偽線。
示弱、坦白自己的失敗、恰如其分的場面話、合時宜的一句實話——
真的人會做,假的人也會做。
有時候,高級的虛偽甚至比真誠更讓人舒服。
分不出真假的時候,最合理的做法,就是一律打折。
每一張都用同一個價收。
於是真的那一張,也只換得到一個打過折的價。
拿著真幣的人,會慢慢把它收起來。
不是它不值錢了,是捨不得用那個價花掉。
滿街流通的,就只剩下廉價的真誠。
最後大家得出結論——真誠變得廉價。
03/改變時刻
小時候我們總被教育要誠實,要真誠,要善良。
長大以後會發現,大人的世界充滿虛偽。
我在想的是中間那一段。
是哪一天、發生了什麼,讓一個人決定以後要活得虛偽一點。
而為什麼我們會錯誤的將這樣的虛偽定義成長大,甚至有人會說這是一種「成熟」。
變化過程是漸進的。
開始的那個時刻通常很小。 先從試探開始。
在一個場合裡,說實話會讓事情變得很麻煩,說一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事情就過去了。
沒有任何事發生。
沒有人受傷,沒有人拆穿你,
你甚至說這是善意的。
慢慢的你會在其他的場合,使用類似的方法,嚐到甜頭。
誰沒犯過錯,大家都這樣,我也是為了對方。
總有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這是一種作弊。
04/一輩子偽善
在世俗的價值觀上,我們不喜歡作弊。
雖然更多時候,我們是不喜歡除了我以外的人作弊。
反對的理由通常是:你欺騙了別人,拿走了不屬於你的東西。
可是資源本來就有限。名額、職缺、機會,你不拿,也會有人拿。
欺騙,不過是競爭的其中一種手段。
很多人覺得這只是道德問題。
道德這一關,其實不難過。
找得到理由,也找得到人附和。
但這從來不只是道德問題。
假設你高中最重要的那場大考用了點手段,沒被抓到。
分數極好,你進了理想的學校。
一個好的開始。
畢業後,漂亮的履歷,得體的面試。真相是什麼不重要,你把自己裝成他們要的樣子。
從名校到外商,一路順遂。
你進了所謂的菁英圈子,知道怎麼讓人喜歡你,也知道什麼場合該說什麼話。
看起來,你什麼都有了。
有人說,偽善一輩子,也算是善。
是不是作弊一輩子沒被拆穿,也就不算作弊。
或許吧。
但如果你真能裝得這麼好,你本來就不需要作弊。
現實沒有這麼理想。
回到放榜那一天。
別人拿到好成績,鬆一口氣。
你拿到好成績,才開始緊張。
志願表上,每一格你都填得進去,沒有一格你填得安心。
往上填,你怕的不是進不去,是進去了。
進去之後,每一次考試都在問你:你憑什麼在這裡?
往下填,換成每一個人問你:分數這麼好,怎麼填這個?
你當然可以說實話。誰沒作過弊。
可是說完了,你還是不知道該填哪一格。
你真正怕的,從來不是別人知道。
是你自己不知道。
大部分人十八歲都不知道自己適合什麼。
別人不知道的是往哪走。
你連能站在哪都不知道。
而從這一天起,你每一個選擇都得是對的。
閉著眼睛,也得選對。
都作弊了還失敗,也太丟人。
學校再難熬,至少有標準答案。抄一次,過一關。
而且它會結束。撐到畢業典禮那天,它就放過你了。
職場沒有標準答案,也沒有畢業典禮。
05/可惜
你順利進了公司,做的是十八歲那年挑的專業。
你不喜歡它。
「誰喜歡自己的工作?」
沒錯,大部分人都不喜歡。
但他們不喜歡的,是那份工作。
你不喜歡的,是每天你扮演著去上班的那個人。
因為你拿到那個位置,靠的不是一張考卷,是一個人——履歷上那個,面試那天那個。
而那個人,明天也得來上班。
後天也是。
你每天替他做一份你不喜歡的工作,還得做得像你很喜歡。
心裡會有一個很小的聲音。
做成一件事,底下有一行只有你看得見:這不是我。
做砸一件事,也有一行:當初是不是就不該這樣。
不大聲。但一直在。
朋友呢。
他們認識的,是那個名校畢業的人,是那個面試很會講的人,是那個飯局上永遠接得住話的人。
沒有一個認識你。
「誰會把自己全部攤給朋友看?」
沒有人。
但別人藏起來的,是一部分的自己。
你藏起來的,是全部。
你可以換工作,沒有人攔你。只是換去哪裡才對,你不知道——你從來沒有真的考過自己。
你可以不演得那麼用力。只是靠演拿到的東西,會跟著一點一點收回去。
你可以對朋友說一句真話。
他們笑了,接下一個話題。
你也跟著笑了。
你本來可以說:我是認真的。
你沒有。 是不能還是不敢?
也不重要了。
你還是不知道自己能站在哪。
你真正做起來不費力的那件事,這輩子不會知道。
你會覺得可惜。
只是說不出可惜什麼。
06/包裝的愛
那如果,是你愛的人呢。
戀愛誰不包裝?第一次約會,誰不是挑最好的那件衣服?
對。
差別在於,別人約會完,會把那件衣服換下來。
你不行。
因為對方愛上的,就是那件衣服。
你可以換下來。換了,就要準備失去。
不換,你會安慰自己:至少我擁有了。
擁有什麼?
一個愛著別人的人。那個別人,是你演的。
婚禮那天,對方看著你說:我願意。
你很清楚,那句話是對誰說的。
對方留下來,未必是接受了你,也可能只是捨不得。
哪天出現更好的選項,對方也許就走了。
那件事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發生。
但它一直在。
確定的失去,痛一次。
不確定的失去,每天痛一點。
那乾脆分開吧。
可是早晚要分開,當初又何必演。
何況分開以後——
你也不知道怎麼用真正的自己去愛一個人。
你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而那正是你一開始想要的。
有一個人,看過你最狼狽的樣子,還是沒走。
學校、工作、朋友、愛人。
一層一層往裡走。
等所有人都散了。
你總得面對你自己。
你又該怎麼欺騙自己呢。
你知道分數是怎麼來的,知道履歷上哪一項是浮誇的,
知道對方愛上的你,並不是你。
在還沒開始演之前,自己是什麼樣子。
你已經忘記了。
我們總以為真誠是給別人的。
給對方看,給朋友看,給這個時代看。
但它從頭到尾,都是你跟你自己之間的事。
它是你唯一一條,回得去的路。
別的路都會越走越遠。 只有它,回得去。
前提是,你沒有拿它去換東西。
07/輸不起
所以回到那句話。
「在這個時代,真誠跟純愛都變得非常廉價。」
我不怪說這句話的人。
不是每個人,都輸得起。
房租要繳,爸媽一年比一年老,這份工作錯過了,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份。
先進去再說。
遇到一個很喜歡的人。你知道對方喜歡的,可能是演出來的那個你。
可是那也是你啊。只是修過一點。
你只是不想失去對方。
在那個當下,誰說得清它值多少。
每一個理由都是真的。
而且每個人在交易的時候,都跟自己說好了——
等穩定一點,再慢慢做回自己。
等對方再喜歡你一點,再讓對方看見真的你。
你以為那是典當。
當票一直收在身上。
只是那個「等」,很少等得到。
等你終於想回去拿,才知道那是賣斷。
你覺得真誠廉價,是因為你賣的時候,確實只賣到那個價。
真誠只有在還沒賣出去的時候,才是無價的。
08/理想
我是一個古典的理想主義者。
我認為真誠不該被定價,也就沒有「變」得廉價這回事。
它不是招式,更不是關鍵時刻拿出來的必殺技。
當你覺得它可以在某個時刻被使用的時候,它就不配稱為真誠了。
可是我也知道,說真誠廉價的人,
他們是真的付過,也真的虧過。
所以我不怪他們。
可能他們不懂什麼是所謂的真誠,
亦或是他們的成交價很低很低。
行情這種東西,要賣的時候才算數。
可是只要不賣,那就只是一個數字。
虧損,是賣出去的那一刻才發生的。
不賣,跟賣不掉,是兩回事。
在行情裡,這兩種人各有一個名字。
趁價格還行,趕快出手的,叫聰明。
看著價格一路跌,還住著不走的,叫傻。
聰明的人換到了一筆錢。
只是從此住的每個地方,都得像樣品屋——每天整理得跟照片一樣,因為隨時有人會來看。
傻的人什麼都沒換到。
房子會舊,會亂,會有不想讓任何人看見的時候。
所以有人說你傻,就讓他們說。
說你傻,是他們賣掉之後,唯一能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傻的辦法——讓所有人都跟他們一樣。
可是你這輩子最想要的那個人——看過你最狼狽的樣子,還是沒走的人——
不是來看房的。
是看過你家最亂的樣子,還願意留下來吃一頓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