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哪有你過得這麼好命》
:「這個修好還能用。」
01/修好能用
我家有四個人,八頂安全帽。
汰換下來的冷氣和洗衣機,是別人不要的,都還能動,只是沒有地方裝。
留著的理由是修好還能用。 至於什麼時候修,沒有人知道。
家裡常常會有一隻鞋。另外一隻不知道去了哪裡。
那些東西應該都有用。只是這輩子大概不會用到。
我大部分時間不住台中。東西就慢慢堆進我的房間。 兇手是我爸媽。
有一次我受不了,跑去跟他們說。
「這修好還能用。」我媽說,
「你知道嗎,我以前上學要寫作業,寫作業要鉛筆,買一枝筆要跟你阿公拜託很久。學費也是跟老師一延再延才交得出來。我們哪有你過得這麼好命。」
這個故事我不知道聽過第幾次了。
我只覺得時代不一樣了。
後來聽說這個叫囤積症。
但要影響到生活機能才算。那應該還好。 應該吧。 算了。
我回台中會定期清一次自己的東西。
用不到的丟掉,穿不下的丟掉,清得很乾淨。
空出來的位置,下次回去就滿了。
我們都需要學會斷捨離。
02/為什麼要加原生
:「我有一個很糟糕的原生家庭。」
這句話很常聽到。
我不確定這個詞是什麼時候開始流行的。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加原生。
「原生」通常是用來對照的。 有原生,就有外來。 有原廠,就有副廠。
所以原生家庭的另外一個是什麼,嗯。
我以為這世界的名詞開始考量到少數人了。
但除了原生家庭,我沒聽過,同時我也不敢說別人是副廠家庭,或是外來家庭。
這太壞了。
對我來說,家就是家。
原生家庭是一個很特別的詞。
它後面接的通常一定是壞的:創傷、傷害、它帶給我什麼不好的東西。
我沒有聽過誰說自己從原生家庭繼承了多少遺產。 可負債會用。
漸漸的,我身邊越來越多人的家,變成原生家庭。
03/丟人
還記得有一次回台中,我跟姐姐一起吃飯。
她已經是為人父母了,有些話她說出來比我有立場。
她前幾天整理了家裡,丟了一些我們認為已經不能用的東西。
然後被碎念了一頓。因為有的看起來還可以修修補補。
「你如果需要的時候再買,大不了錢我出。」我姐說。
「這不是錢的問題,你沒有辦法想像我們以前的生活。」我媽說。
不是錢的問題,那會是什麼問題呢。
「我跟你說,前幾天很扯,我們家老大放學回來,老師提醒說班上有人腸胃炎,大家要注意衛生,做好預防,結果你知道嗎?爸爸接小孩回來,小孩水壺裡面還有半瓶水,我要幫小孩洗水壺的時候,爸爸叫我等一下,他要先把水喝完,因為水很貴。平常就算了,我有跟爸爸說今天老大班上有腸胃炎的事情,他說哎呀,又不是老大。我聽完真的很傻眼欸,是有沒有必要這麼省。」
「我也不是看不起爸媽,但說真的有時候爸媽做的一些事情跟想法會讓我覺得很丟臉。你如果生孩子之前要好好想清楚,你的話還可以啦,但貧窮是真的會遺傳的。」
我看著她。
過了幾秒,
「嗯。」 我點頭應答一聲。
我姐不是在嫌棄爸媽。
她有三個小孩,一年回來一次。
她要的東西很簡單。 給小孩好一點的生活環境。 況且那瓶水給爸爸喝也不好。
我爸也不是不在乎小孩。
他知道班上有人腸胃炎。
他把那半瓶水喝掉,是因為他覺得倒掉可惜,而他自己來喝,就不會有人有事。
他一輩子都在算這種帳,應該說他的成長環境讓他不得不成為一直算帳的人。
不知怎麼著,這事聽起來有些丟人。
04/空掉的位置
「如果我的孩子出生只是為了繼承我的貧窮、恐慌、勞碌,那麼不生也是一種善良。」
「如果給不了他好的生活,就不應該帶他來這個世界上。」
這是一則關於該不該給孝親費的貼文底下,讚數很高的兩則留言。
我認同這些話。
我想到小時候那些單親或是相對貧困的同學。
國小的時候我們差不多,一起打球,一起被罰站,一起被老師唸。
國中之後有人開始不來。
不是畢業之後失去聯絡。是還在上課的時候,那個位置就空了。
他前幾天都還很穩定的出現在那邊睡覺。
總會有些名字,總是在別人的嘴裡聽到。
出車禍,沒有駕照,載著另一個沒有戴安全帽的人。
加入幫派,打架鬥毆,把誰打到醫院,過幾個月要去開庭。
當媽媽了,爸爸不知道去哪裡。
總是會有些我以為只有新聞才會出現的事,發生在我旁邊。
那時候我覺得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但真的是嗎,我不知道。
他國小就練了一手大人的字。
聯絡簿他自己簽,妹妹的也是他簽。「已閱」兩個字寫得很穩。
他身上有早餐店的味道。制服脫下來裝進書包,味道還在。
薪水哪一天發他知道。留多少給家裡他知道。剩下的放在哪裡他也知道。
家裡的電話響,他先接。
爸爸不在。什麼時候回來我不知道。好,我會跟他說。
那年他十三歲。
他從還沒有辦法說話的時候,就在還一筆不是他借的錢。
而借那筆錢的人,還在跟他要利息。
05/靠你了
生一個。
生了才有伴。老了才有人。
第二個是因為第一個會孤單。也是因為第一個不一定靠得住。
先生再說啦,錢再想辦法就有了。
弟弟還小,你讓一下。
這雙鞋還可以穿,你腳還會長。
我們沒讀什麼書,你要爭氣。
那個能吃嗎。
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剩下的就看你。
你現在一個月多少。
隔壁的每個月拿三萬回家。
我不用你養,我自己有存。
我又不是要你回報,我只是希望你過得好。
我養你這麼大,我有跟你要過什麼嗎。
以後我們老了,要靠你了。
對有些人來說,生一個孩子是一張彩券。買的時候不知道會不會中,但沒買一定不會中。
中了的那些,現在在城市裡上班,每個月匯一筆錢回去。
我沒有聽過他們抱怨。
也可能有,只是我沒有聽到。
他們不會說原生家庭。他們不會說創傷。
他只是有一天沒有來,然後就沒有再來了。
那時候我們坐在同一間教室。我沒有問過他任何事。
06/沒有人聽
我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以下都是聽來的。
我媽會走路會說話之後,就開始帶弟弟妹妹。
再大一點要會煮飯。要下田。
上學在法律上叫義務教育。但盡那個義務可能會餓死。
所以先去田裡,有空才去學校。翹課的時候人在田裡。
一雙鞋兄弟姊妹輪流穿。誰那天有體育課誰穿。
剩下的時間鞋子放在櫃子上,不落地。
一枝鉛筆要跟大人求很久。求到了也是輪流用,你寫完換我寫。
多數時候是沒有寫。因為要下田。
十六歲當媽媽是正常的。念到高中畢業算讀書人。
我媽是她爸媽的工具。
她沒有抱怨過。她也不覺得有什麼好抱怨的。
抱怨要先知道日子可以是別的樣子。她不知道。她那個村子裡的人都不知道。
在她之前,事情是這樣的:熬過去就好了。
年輕的時候聽長輩的,等你老了,就換人聽你的。
她一直排在隊伍裡。前面的人一個一個上去,她看著他們上去。
輪到她的時候,窗口關了。
沒有人通知她。也沒有人告訴她要去哪裡辦。
現在年紀大不叫看得多,叫跟不上。
她講話的時候,我們在滑手機。
她沒有地方申訴。她連要申訴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只能站在原地。
他們那一代,衡量父母只有一個標準。
小孩有沒有活下來。
那個標準很低。低到現在講出來會覺得可笑。
但那個標準是可以完成的。
她超額完成了。
我們家三個小孩。沒有人餓過。都有鞋穿,一人一雙。我念到碩士。
她給了我一個可以專心念書的環境。我整個求學階段沒有為了錢去工作過。
她小時候最想要的,就是好好坐在教室裡看書。
她給了我她當年最想要的東西。她給得很足。
我們要的東西,她沒有見過。
不是她不肯給。
是那個東西在她的清單上沒有。
我們說她給了我們一個糟糕的原生家庭。
沒有人問過她的原生家庭。
她做完了她那個年代所有的要求,而且做得比要求的還多。
然後有一天,標準換了。
她沒有做錯任何一件事,可是她突然變成了要被審判的那一個。
那些詞是在她當完媽媽之後才到的。
她只趕上了被審判的那一邊。
現在我們說,你要照顧我的情緒。
以前誰在乎過她的情緒。她連肚子有沒有飽都沒有人問過。
那個年代沒有情緒這種東西。有情緒是很奢侈的。
而現在,我們要一個從來沒有被在乎過的人,來在乎我們。
我們要她好好表達感受。我們要她溝通。我們要她說一句對不起。
這些都是我們的話。
一個沒有學過這種話的人,要怎麼用這種話替自己講話。
該怎麼弄懂什麼叫情緒忽視,什麼叫界線,什麼叫沒有被接住——
她不知道。 甚至我們也說不清楚。
但她自己是那樣長大的,而且沒有人來救過她。
她會發現,她把她被給過的東西,給了我們。
學會那套話的唯一結果,是認罪。
所以她不學。
她只說,我們哪有你過得這麼好命。
那句話不是在反駁我們。
那是她僅有的,
沒有被翻譯過的一段人生。
07/資格的門檻
「如果我的孩子出生只是為了繼承我的貧窮、恐慌、勞碌,那麼不生也是一種善良。」
我認同不生可以是一種善良。
那生了算不算善良,這條線要劃在哪裡。
是年收入嗎。
多少才夠。一百萬?兩百萬?三百萬?還是要一千萬。
台北一間房要多少。學費要多少。萬一生病要多少。
而且錢只是第一關。
有錢還要有時間。你每天加班到十點,小孩睡了你才進門,那算不算缺席。
有時間還要有品質。你人在家裡但在看手機,那算不算陪伴。
陪伴還要有方法。你不能吼他。不能情緒勒索。不能拿他跟別人比。不能把自己的期待放在他身上。
還要有自覺。你要先處理好自己的問題,不然你會把你的傷傳給他。
還要有耐心。他哭的時候你要接住他,你自己再累都要接住他。
還要一直有。不是今天有,是十八年每一天都要有。
算完之後你會發現,一個有資格生小孩的人,要有錢、有閒、有情緒穩定、有健全的童年、有充足的自我覺察,而且要一直維持。
這種人存在嗎?我不知道。
我們大部分的人終其一生都是平凡人。
一個平凡人有資格生小孩嗎。
如果可以,那不生就不算善良了,那只是一個選擇。
如果不可以,那這資格的標準又在哪 ?
那句話很漂亮。
漂亮的話通常禁不起現實的推演。
如果要夠有錢才可以生,那小孩還是一張彩券,只是換了一種買法。
以前是窮人買的,買脫貧的希望。
現在變成有錢人才買得起,買一個完整的、被好好對待的人。
小孩從一個工具,變成一件奢侈品。
工具是要有用的。奢侈品是要好看的。
以前的小孩要負責養家。
現在的小孩要負責過得好——過得好,才證明他的父母做對了。
我們不再要求他們賺錢,我們要求他們快樂。
聽起來是進步了。
可是要求還是要求。
爸媽那一代的苦,是很清楚的。
要吃飽。要有房子住。要讓小孩念到比自己高的學歷。
苦歸苦,但每天起床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做完一件少一件,做到了看得見。
那個年代很少人問活著要幹嘛。沒有時間問,也不需要問—— 答案就在眼前。
我們的苦,是沒有形狀的。
我們吃得飽。我們有地方住。我們念的書比他們多。
我們有一份還可以的工作,可是我們不知道做這個要做到什麼時候。
我們知道自己應該要成為某個人,但沒有人說得清楚那是誰。
他們說的是,日子很難過。
我們說的是,我不知道我在幹嘛。
前面那句話有內容。後面那句話沒有。
沒有內容的痛苦,在他們聽起來就是無病呻吟。
而且他們有一件事情我們沒有——他們的苦是全村一起的。
隔壁也窮,後面那條巷子也窮。苦是共同的,所以苦不寂寞。
我們的苦是一個人的。
你不知道還有誰跟你一樣,因為沒有人會把這種事講出來。
比較不是這個時代才有的。
以前也比。比誰家的稻子收得多,比誰家的兒子考上了。
只是以前你比得到的,是隔壁那一戶。他家的日子跟你差不多,多一點少一點,看得見,也追得上。
現在你打開手機,比的是全世界最好的那一批人。
而且不是一年比一次,是一天比幾十次。
你賺了一百萬,滑過去有人賺兩百萬。你陪了小孩三個小時,滑過去有人陪了一整天。你今天已經很努力不吼他了,可是你還是吼了一次,而那一次會留在他身上。
他們那一代,做完就知道自己做完了。小孩活下來了,那就是活下來了。
我們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做完了沒有。
因為永遠有人做得比你多。
所以他們看我們,覺得我們什麼都有了還在喊。
我們看他們,覺得他們什麼都不懂還在講。
兩邊都在講自己最痛的那件事。
而那件事,對方剛好沒有。
08/第一次
「父母不該以恩情自居。」
因為孩子沒得選。他沒有同意過要出生,沒有選過這個家,沒有選過這對父母。既然是你自作主張把他帶來的,養他就是義務,不是恩典。
我認同。確實孩子沒得選。
這也是很多人真正受不了的地方。
不是他們給了什麼,是那個「我給了你,所以你欠我」的姿態。
孩子沒得選,於是父母就該一直感到虧欠。
而我想問的是,父母選過嗎。
我媽沒有選過她的年代。沒有選過她的父母。
沒有選過十歲就要下田,沒有選過一枝鉛筆要跟大人求很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叫什麼。那個時候沒有人告訴她小孩需要被看見。
她做完之後,規則才換。
兩邊都沒得選。
所以我不接受父母對孩子有恩。
我也不接受父母對孩子有罪。
那剩下什麼,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兩本帳都算不平。
我知道有些父母是真的不該當父母。
有些孩子是真的被虧欠了,而且到現在都沒有人還過。
那些事情是真的。
如果我們看到有人被不公平地對待,我們該追求的是不要再有人被那樣對待。
不是因為我被虧欠過,所以我從今以後有特權。
被虧欠不是一張通行證。
而且很多時候,說這些話的人自己並沒有被虧欠。
他只是跟某些被虧欠的人共用同一個詞。
那個詞很好用。
你的科系是你選的。工作是你選的。分手是你選的。今天沒有去上班是你選的。
這個時代什麼都要你自己負責,什麼都是你的選擇,什麼都可以問你當初為什麼不。
只有一件事不是你選的。
所以那是最後一個可以拿來說的東西。
我沒有辦法信任別人,因為我媽。
我一直找錯對象,因為我爸。
我到現在還是這樣,因為我小時候。
這些句子的方便之處在於,它們沒有辦法被反駁,也沒有辦法被驗證。
而且說完之後,沒有人會再問你下一句。
我不是說那些傷不是真的。
我是說,一個可以解釋一切的東西,通常什麼都沒有解釋。
我在餐桌上對我姐點過一次頭。
我沒有反駁她。我甚至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那個時候我沒有想過,我點的那個頭,是在同意什麼。
如果貧窮真的會遺傳,那我阿公阿嬤不該生我媽。
我媽不該生我。
再往上數,數到哪一代會停。
我用那把尺量過我爸媽。
他們把東西堆進我的房間,我去查了那叫什麼病,然後在心裡評了一個等級,說應該還不嚴重吧。
我用那把尺量過我姐的爸媽。那也是我的爸媽。
同一把尺,我從來沒有拿來量過自己。
我也不知道要怎麼量。
我沒有辦法從外面看我自己。
我只能看到我想看的那個版本,而那個版本通常還可以。
真正被我弄傷過的人,不會坐下來跟我解釋。
他們只會離我遠一點。
所以我大概會一直覺得自己還算是個好人。
我媽也是。
09/償還
要償還的愛,不應該給出去。
這句話兩邊都適用。
一個父母如果給的是一份要還的愛,那就不是愛,是投資。
一個孩子如果要對方先道歉才願意愛,那也不是愛,是條件。
我媽給我的東西裡面,有一部分是要還的。
她自己可能不知道。她只是照著她被對待的方式,做了一次。
我要求她的東西裡面,也有一部分是她給不起的。我自己以前也不知道。
我第一次當兒子。
她第一次當媽媽。
沒有人教過她,沒有考試,沒有執照,做完就過去了,不能重來。
我也一樣。我試過的方法都是從別的地方學來的,書上、網路上、別人的家裡。
那些方法不是為她設計的。
我們互相要求對方,要有一種我們自己都沒有見過的樣子。
既然大家都是第一次,那就對彼此寬容一點吧。
我知道這句話說出來很輕。
我也知道下次回台中,她還是會說這修好還能用,
而我還是會嘆一口氣,然後把那個箱子往旁邊再挪一點。
但除了寬容,我想不到別的了。
有些事情不是拿來解決的。
是拿來一起過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