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有人在意你》

「不會啦，根本沒有人在意你。大家都很友善，你有問題就問，沒有人會笑你，還會教你怎麼做。」

01/算不算騙人

如果以前從來沒去過健身房，身材又很差，器材也不會用，去健身房會不會被笑。

這個問題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在社群上出現一次。問的人永遠是新的，答的人卻答得熟得像是健身房客服。

底下的回覆用詞不太一樣，但講的是同一句話。

一樣的沒有人在意。

一樣的大家都很友善。

一樣的誰都是從新手練過來的。

答案是如此的千篇一律。

上個月有人問過，去年也有人問過，答案還在那裡。

這句話幾乎是對的。

幾乎。

因為我會在意。

我會注意新面孔，也會注意那些看起來要受傷的動作。有人動作做得很奇怪，我確實有點想笑，我會克制住。

那不是覺得他可笑，是看到以前的自己。

他要是來問我，我很樂意教他怎麼做。

但有些人自己也沒練出什麼，卻一臉驕傲地在那裡指點別人，這種我嗤之以鼻。

對，我就是這樣的人。

所以每次看到「不會有人在意你」，我都想問：真的只有我會在意嗎？

當然，我多看兩眼通常不是因為誰身材不好、姿勢不對，是我今天的課表需要那一台。

直到最近，我在 Threads 上看到有人在笑新手。

底下一片罵聲，全在罵那個發文的人。

其中一則留言。 讓我思考很久。

：我就知道，那些講沒有人在意你的，都是騙人的，看吧，還是有人會笑。

我隔著螢幕都可以感受到，他的那種被欺騙的憤怒。 似乎是在指控。

而且他指控的不是那個嘲笑新手的人。

是平常說不會有人在意，現在在底下替新手出頭的人。

「不會有人在意你」這句話，到底算不算騙人？

02/聖誕老人

該怎麼看待「善意的謊言」。

謊言真的有分善意和惡意嗎。

如果有，是誰在分。

這件事放到現實裡，大概就是這個問題——該不該跟小孩說，聖誕老人是假的。

說不該講的人，理由通常不是怕小孩傷心。

他們會說，童話從來就不是資訊。

你給小孩的不是一個事實，是一個他可以先住進去的世界。

在他有能力處理「這個世界會傷害你」之前，他需要先有一個地方站著。

而且這個謊不用維持一輩子。

所有人最後都會發現。沒有人出面宣布，小孩自己就知道了。

多數人長大以後，不會為了這件事怨恨父母。

說該講真話的人，會先問一件事。

拆穿的那天，小孩要自己消化的到底是什麼。

不只是失望。

因為聖誕老人從來就不只是一個故事。它掛了條件——你要乖，你要聽話，禮物才會來。

這個條件每年都被兌現。兌現的人不是聖誕老人。

所以那一天他知道的，不是世界上沒有聖誕老人。

他知道的是，一群大人可以對他集體說一件假的事。

然後他會開始想，還有哪些也是假的。只是不叫聖誕老人。

損失的不是聖誕老人。

然後他們會補一句：你說時候到了他自然會懂——那個時候，是誰決定的。

童話方可以這樣反駁。

他們會說：你以為的真話，也是一個版本。

你告訴小孩世界很危險、人心會騙人、不要隨便相信別人——這也是你選的世界觀，同樣沒有經過他同意。

而且真話不是中性的。

那句「不要隨便相信別人」會留在他身上。他以後看每一個對他好的人，都會多想一秒。

你給的不是資訊，是一副眼鏡。

戴上去以後拿不下來。而這件事，你也沒有問過他。

這一擊很難擋。 因為它也是對的。

真相方剩下的只有一個回答。

那就承認你在選。

不要說那是為他好。

而且你選的這一版，剛好是最好帶小孩的那一版——乖才有禮物。

你可以說那是為了他。但受益的是誰，這件事你自己知道。

他們吵的其實不是該不該說謊。

是誰有權決定另一個人能聽到什麼。

沒有人問過小孩，他想知道的是什麼。

我們都預設自己比他更清楚他需要什麼。

但他可能也不知道。

這個問題沒有人知道答案。

只是每個人都以為自己知道。

03/負責

前面那場架之所以吵得起來，是因為有一件事雙方都沒有講，但都同意——說話的那個人，是父母。

或至少是跟這個小孩親近的人。

他認識這個小孩。

他要陪他長大。

他得在這個小孩成長的過程裡，決定要跟他講哪些故事。

還要決定這些故事代表什麼。

而這些決定，某一天會回來找他。

爸爸，為什麼班上同學都說聖誕老人是假的？可是我明明有收到禮物啊。我還看過他。

或者是另一個小孩。那種比同齡人早懂一點、講話又不太可愛的小孩。

他不會問。他會等到吃飯的時候，把湯匙放下來，說我知道那是你放的。

然後看著你。

他要看的不是你會說什麼。是你會不會裝作沒聽到。

那頓飯還要繼續吃下去。

這就是差別。

替一個人決定他能聽到什麼，是要坐在他對面把話講完的。

有一個行業把這件事寫進了規則裡。

醫療上有一個真的存在的東西，叫治療特權。醫師在某些情況下可以不告訴病人他得了什麼病，理由是講了會傷害他。

這個特權的歷史，是一路被收窄的。法院處理過它，大意是：如果醫師只要覺得「講了他會難過」就可以不講，那知情同意就沒有內容了。

留下來的空間很小。你得跟這個人有專業關係，你得為結果負責，你講的話事後要有人可以查，而且你能隱瞞的只有這一件事，不能延伸到別的地方。

不是關係夠近就可以。是這四件事你要一起做到。

我們回到那則貼文底下。

那些回話的人，一條都不符合。

他們不認識他。

不用陪他去。

沒有人會回頭查。

而且他們講的是一句適用於所有人的話。

比家屬更遠，卻用了比醫師更寬的權力。

04/被看見

那些說「不會有人在意你」的人，他們真正想講的，是那句話嗎。

如果只是要告訴他機率，一句就夠了。

但他們不會只打一句。

他們會補上「有問題可以問我」，會補上「大家都很友善」，會補上「我當初也是這樣過來的」。

那不是資訊。

那是自我介紹。

他們在說的是：我是不會笑你的那一邊。

而這個位置是免費的。

不用陪他去。不用在現場。事後不用負責。

說出口的那一刻就拿到了。

那問問題的那個人呢。

他真的在問會不會被笑嗎。

這個問題每隔一段時間就出現一次，答案從來沒有變過。他滑一下就有。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

他是知道答案，還是不敢去。

所以他要的不是答案。

他要的是被看見。被看見他打算要去。

而他可能後來沒有去。

這件事沒有人會知道，包括那些回話的人。

兩邊都拿到了想要的。而想要的東西，都不是那個問題的答案。

誰也沒有說謊。

只是那句話後來被當成了保證。

05/慣性沉默

看吧。

前面才在講那些人輕易地、不負責任地擴權。

我現在在做的事，有什麼兩樣。

我用一段推導，替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決定了他真正想要什麼。

他如果連自己都不知道，我憑什麼知道。

我沒有在那種貼文底下回過。

一次都沒有。

雖然我打得出那種答案。

只是我不知道我的留言會給他帶來怎樣的改變。

畢竟。

好壞都是他在過。

結果我不會知道，也不用知道。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一題。

就像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一個還保有天真的小孩，聖誕老人是假的。

你不是公主，也不是王子。

你以為你會是孫悟空，但更多時候你只是花果山上某一隻沒有名字的猴子。

哪怕你兢兢業業地奮鬥，最後可能也只是攔在悟空面前的其中一個天兵，或者一隻跑腿的妖怪。

所以我慣性沉默。

負責這件事對我來說太沉重了。

而且我不確定那句鼓勵是不是真的對他好。

每年一月都有一批人辦卡。

一個月後還在的，本來就沒有幾個。

這幾個裡面，練到身上看得出痕跡的，還要再篩一輪。

我不知道一年以後，他站在鏡子前面看著沒什麼變化的自己，會不會後悔。

我也不知道，如果他真的在過程中被笑過，那件事會在他身上留多久。

他當然會拿到一些東西。

但我不知道這筆交易對他來說划不划算。

而我如果開口說「去吧，沒有人會笑你」，

我就是在替他做決定。

我只是不用承擔。

06/會

只是有時候，問的人不是網路上的陌生人。

是坐在你對面的人，話講到一半停下來，看著你。

你不能說我不知道。

你得說話。 你得有立場，

你得先假設一些事，然後把話講完。

我會說：會。

你會被笑。而且你一直都在被笑。

你沒練，他們說你懶。

你開始練，他們笑你菜。

你練出一點東西，他們說你太慢。

你練得不錯，他們說你打藥，說你那是死肌肉。

你去比賽，他們說你的專項也沒比人家強。

這件事跟你做得怎麼樣沒有關係。

你站在門外，跟你走進去，一樣有人講話。

差別只在，一邊你什麼都沒有。

至於裡面的人是好是壞，我給不了答案。

同一個人可以兩種都是。

會停下來教你怎麼做的，跟看著你的動作在心裡想笑的，是同一個人。

對，是我。

你不是小孩了。

成年就是這樣：沒有人有資格替你決定，也沒有人會來替你收拾。

這件事不會停。

換一個地方換一套說法，句子會變，事情不會。

而且那些話多半不是為了你說的。

說的人要的是別的東西，你只是剛好站在那裡。

我只知道那台器材明天還在那裡。

它比在場的所有人都久。 上一個握過它的人是誰，它不記得。

你不去，有別人會去。

那個人也是第一次。

他也會有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