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怎麼會沒有保時捷》
:「你對你的理想伴侶有怎樣的憧憬?」
:「我寧願坐在保時捷裡哭,也不要坐在腳踏車上笑。」
01/憧憬
幾年前一個女孩這樣跟我說。像是早就想清楚了,也像是說過很多次。
我沉默了一下。她看見我的沉默,也沉默了一下。
我那時候在想:她不懂什麼是愛。
她大概在想:他不懂人生。
也可能她什麼都沒想,只是想到這個人沒有保時捷,未來可能也不會有。
她在算我有沒有車,我在算她配不配談愛。
她選項中,一個哭,一個笑,她挑了哭的那個。
她不是在選幸福,她是在選一個比較體面的難過。她要車,可是她沒有要快樂——她連快樂都沒有列進去。
那句話不是她想出來的。 那是一句流傳很久的話,很多人說過,她只是又說了一次。
而我心裡那句「她不懂什麼是愛」,也不是我想出來的。
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那裡,一人背了一段別人寫好的話。
02/種花
:被分手了該怎麼辦?
:充實自己
:沒有人愛怎麼辦?
:充實自己
如果你喜歡一隻蝴蝶,千萬不要去追牠,因為你追不上。你應該去種草種花,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蝴蝶自然會飛回來。
如果那隻蝴蝶沒有飛回來呢?
種了花草,有了陽光雨露,你便擁有了特別的魅力。那隻蝴蝶沒有飛回來,其他的蝴蝶也會飛過來。
那萬一牠根本不是蝴蝶,牠不喜歡花園呢。
那萬一我種出了一片花海,可是別人的比我大、比我香呢。
那萬一,我說萬一,我要的偏偏就是那一隻呢。
這些話都在勸你別去挑最好的。可它接著就說,你得先夠好。
它沒有叫你別比,它是叫你回去接著練。
只要你夠好,你就可以自己說了算。
從前的人不必挑,也挑不了。如今是自己先把自己收拾好,擺在那裡。花是自己種的,人是自己養好的。
等久了也就成了習慣,一個人把日子過得整整齊齊,倒像是替誰保管著似的。
03/花開了以後
那假如花真的開了。
假如我種出了一片花海,日子過得整整齊齊,人也養得不錯,這時候不只一隻蝴蝶飛過來。
我知道接下來這個念頭不對
:這麼大一片花海,我這麼細心地養,多挑幾隻,不過分吧。
先撇開這種不正確的危險思想。
當我伸手去要那一隻——那隻我很久以前就想要的、跟這片花海一點關係都沒有的——會有人走過來,很誠懇地告訴我:
你不應該只挑牠。
你現在不一樣了。
你值得更好的。
說好的自己說了算呢?
說這些話的人沒有惡意。他們是朋友,是家人,是真的替我著想的人。
他們也沒有說錯。條件、現實、往後十年會過成什麼樣子、我爸媽會怎麼想。
我沒有一句可以反駁,因為那些帳我自己也算過。
我只有一個理由:我要的是那一個。
聽起來像小孩的任性。
:你開心就好。
我一直以為把自己養好,是為了有一天可以自己說了算。
沒有人告訴我,隨著你的成長,你的選擇會逐漸成為一件公共的事。
04/權利
這兩年我開始收到喜帖。
我的感覺是複雜的。一部分是真心的祝福,一部分是羨慕,還有一部分是嫉妒。
嫉妒通常出現在那些我沒有很熟、而且我覺得比不上我的人身上。
:他也沒有很好啊。
如果有人問我,他哪裡不好,我其實答不出來。
是學歷嗎?不是。
是收入嗎?我連我自己的都算不清楚。
是長相,是個性,是家世,是談吐,是以後會怎麼樣——我把這幾項在心裡點過一遍,發現沒有一項是我真的在意的。
可是那個念頭還是在:為什麼是他們。
可是我憑什麼判斷誰有資格。
我腦袋裡好像有一套我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標準。
而那套標準,大概就是童話故事裡的那一套——王子跟公主最後會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
那國王呢。國王可能可以。
女巫呢。女巫太壞了,應該不行。
士兵呢。那要看有沒有屠過龍。
平民呢。
沒有人在乎。
我不知道這套東西是什麼時候裝進來的。應該比我學會用學歷跟收入看人還要早很多。
因為我是平民,所以我覺得我也有爭取愛情的權利。
因為他是平民,所以我覺得他沒有。
05/考古題
從小到大我學會的是這樣一件事:你想要什麼,就去找那個東西的條件,把條件一項一項補齊,然後你就會拿到。
沒拿到也沒關係,因為你一定可以在某一欄找到原因——哪一科少了幾分、哪一項經歷沒有、哪一段時間偷懶了。
這個系統有一個好處。
你的失敗是有跡可循的,是有原因的。
可是愛情這件事,沒有明確的標準,也沒有一個分數。
網路上那些教你怎麼做的,我看過很多。有一些互相矛盾,有一些一看就知道是騙人的,可是我還是看完了。
身邊人的考卷也參考不了。每一份的科目都不一樣。
而且沒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沒有歷屆考古題。
所以我不知道要補什麼。
應該說,不是不知道要補什麼。是我看那些真的得到愛情的人,好像沒有一個是因為補齊了哪一項才得到的。
可是我還是在做。
我把自己弄得更好一點,再更好一點。我說不出來這些跟愛情有什麼關係,我也舉不出一個因為這樣所以成功的例子。
我只是不知道,除了這個以外,我還可以做什麼。
06/王子
保時捷不是愛情的答案。這個我確定。
可是什麼是。
:「你對你的理想伴侶有怎樣的憧憬?」
如果那天被問的人是我,我會說什麼。
至少對我來說不是保時捷。 畢竟我對車沒有興趣。
我要的是名單上的位置。
我不要當那個沒有人在乎的平民。我要的是那種,別人講起來的時候會說「喔他啊」,然後點點頭的那種人。
說白一點,我要當王子。
也不必是最厲害的那種。過得去就好。
可是——
王子怎麼會沒有保時捷。
故事裡沒有一個窮王子。他有城堡、有馬、有一整個國家。
只是這些東西不必寫出來,因為它們已經包在那個稱呼裡了。
說自己要當王子,聽起來比說自己要一台車高尚一點。
可是那不是因為要得比較少,是因為包得比較好。
現實裡沒有王子。
所以我要的東西,翻成人話大概是這樣:
我要一個講得出口的理由。
我要那個人身上有一項東西,是我可以在飯桌上說出來,說完之後沒有人會停頓一下的。不必多好,過得去就行。
她要的是一台保時捷。我要的是別人聽完之後點頭。
我一直覺得我的比較不俗氣。
可是保時捷是一項。它有價錢,可以查,有那麼多錢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難聽歸難聽,那是一個可以達成的條件。
我那個沒有欄位。
「沒有人會停頓一下」——沒有人是誰?爸媽點頭了,那親戚呢。親戚點頭了,那朋友呢。朋友點頭了,那些我根本不在乎的人呢,他們在背後說的那一句呢。
有價錢的東西可以買到。要所有人都同意的東西,買不到。因為永遠還有下一個人還沒同意。
而且還有一件事。
保時捷是她想要的。那是她的東西,她自己列的,她自己認的。
而我要的是別人點頭。
也就是說,這件事我根本沒有在挑。我只是在等人核准。
07/軍師
這種話現在到處都是。
愛是不將就。
他不是忙,他只是沒那麼喜歡你。
真正愛你的人不會這樣對你。
你要先愛自己,別人才會愛你。
如果他真的在乎你,他就會⋯⋯
每一句都很順,順到你會覺得說這話的人一定經歷過什麼。可是仔細看,這些句子都不是在描述愛,它們是在判定——判定誰做得對,誰不合格,誰不配。
我後來覺得,這些話多半不是說給當事人聽的。
它們是說給說話的人自己聽的。
是他自己有一筆沒有結清的帳。他愛過一個人,那個人走了,走的時候沒有留下任何解釋。
所以他必須自己補一個。是因為對方不夠愛他,是因為他當時不夠好,是因為他太將就了。
補一個原因上去,那件事就有了形狀。
有形狀的痛不會消失。它只是變得可以拿在手上,可以講出來,可以講給別人聽。
然後有一天,它會變成一句建議。
感情裡的軍師,下的每一步棋,都是當年來不及說出口的那句話。
08/比較
人不太能忍受沒有原因的事。
有原因的痛可以忍,沒有原因的不行。
所以一件事發生了而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會自己造一個出來。
錯了也沒關係,重要的是有。
而這件事我們從很小就開始練習了。
沒有人在小孩問什麼是愛的時候回答他。
可是每個小孩都聽過,王子跟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前面那些屠龍、闖關、通過考驗的部分講了很久,最後那一句話帶過。
所以我們學到的不是愛。
我們學到的是:先有資格,才有那件事。
於是我們開始找那個資格是什麼。
而找的方法只有一種:把人放到同一把尺上。
可是一把尺要能量兩個東西,這兩個東西就得先變成同一種東西。
所以每一次比較,都要先丟掉一些不能比的部分。
他講到某件事的時候會突然坐直。他笑的時候聲音比表情早半拍。
他在便利商店會不會跟店員說謝謝。他生氣的時候是變大聲還是變安靜。
他會把第一口蛋糕留給誰。
這些東西不稀有,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堆。
它們的問題是不能轉述。
你沒辦法在見面之前知道,也沒辦法在見面之後講給別人聽。你一講出來就變成「他人很好」。四個字,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而條件是可以轉述的。學歷可以,收入可以,哪裡人可以,開什麼車可以。
所以我們談論一個人的時候,談的永遠是條件。
不是因為條件重要。是因為只有條件說得出口。
指標是有用的。
它本來就是為了少犯錯而發明的,而且它真的有效。我用它篩掉過很多人,那些判斷多半是對的,
問題不在準不準。
它不會讓你看錯人。它會讓你不再看人。
現在認識一個人,多半在見到之前就已經知道她的大部分了。做的不是認識,是核對。
我在核對別人的時候,別人也知道自己正在被核對。
所以我們都不會把最真實的東西拿出來。
他會拿出他準備好的那一份,就像我拿出我準備好的那一份。
兩個人坐在那裡,交換兩份履歷。 誰都沒有說謊,可好像誰都不在場。
09/體面
那不然呢。
要真的看一個人,得花很久。可能半年,可能兩年。
而且看完之後,很可能發現還是不行——不是他不好,就只是沒有那麼適合。
青春是有限的,分開的痛苦是真實的。
所以用指標其實是合理的。
我只是為了不要浪費時間,把那件事變成了不會發生的事。
而且指標還有一個好處,
它讓失敗變得比較體面。
如果最後還是散了,至少我可以說,他有房,是我們個性不合。
而不是說,他什麼都沒有,我還是喜歡他,然後我們還是分開了。
前面那句話,我輸的是一段感情。
後面那句話,我輸的是一段感情,加上我當初的判斷。
所以我挑一個有條件的人,其實不是因為我相信這樣會成功。
是因為我要一個就算失敗,也不會顯得我很傻的失敗。
我在開始之前,就已經在準備結束了。
那個說寧願坐在保時捷裡哭的女生。
我當時覺得她很庸俗,
她只是把話說出來了而已。
所以就算真的遇到了那個人。就算坐在那裡什麼都不用解釋。
我還是會怕。
我怕我把她講出來的時候,飯桌上有人停頓一下。
如果後來過得很好,那就沒事。可是萬一不好呢。萬一又是一段沒有結果的呢。
那我拿什麼交代。
10/錯過
講到這裡會有人說,你講了半天,最後是不是就是沒錢。
感情裡處處都是錢,這話沒錯。掀開來看,堆起這段關係的每一樣東西,都有錢的影子。
我沒有辦法反駁。而且我知道,我也沒有立場反駁。
錢不是我的強項。把它說得不重要一點,對我最有利。
所以我不講錢。我講我怎麼看人的。
說實話我不知道我在意什麼。有人問起,我通常說長相。這句話我講過很多次,可是我不確定是真的。
只是我滑交友軟體的時候不看自介。
左邊,左邊,右邊。一秒鐘一個人。
那一秒裡面做了什麼判斷,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花超過五秒就浪費了。
那把尺不叫錢,可是它跟錢是同一個東西。
我女朋友不是我認識的人裡面最好看的。
如果把我在意的指標每一項單獨拿出來比,她沒有一項是第一。
全部加起來,總分也不是最高的。
原本我還想在這裡寫一件她做過的事。
去證明她真的很好。
想了很久,一件也寫不出來。
但不是因為沒有,而是因為我一寫出來,這件事似乎又不是這麼的關鍵。
我說她會怎樣怎樣——好,那怎樣呢。這種事誰不會。
那件事之所以是那件事,是因為是她。不是因為那件事本身有多好。
可是「因為是她」不能當理由。
它沒有內容,它甚至不是一句話。
我這篇東西寫了這麼長,講的一直是那些說不出口的部分怎麼被丟掉的。
現在輪到我說了,我也說不出口。
如果那時候有人把她的每一項寫在紙上給我看,我大概會說,還好吧。
然後就錯過了。
我一直在講那些被丟掉的東西有多可惜。
可是丟掉它們的人是我。
11/無法交換
我又想到前面那對。
他們沒有在等誰核准。我不確定他們有沒有想過這些事,可能想過,可能從來沒有。
我羨慕的不是他們得到了。
是這件事在他們那裡不需要被批准。
他們兩個人決定就好了。就這樣而已。
他們大概也說不出來。
只是沒有人要求他們說。
有一段話我很久以前看到的,一直記得。
愛只能拿愛去換,信任只能拿信任去換。如果你去愛一個人,卻沒有讓對方也愛你,那麼你的愛就是無力的,那是一種不幸。
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覺得這是在說我得更好。你要真的成為一個能讓人動心的人,這件事沒有捷徑。
很久以後我才讀出另外一半。
能拿去換的只有愛本身。不是學歷,不是收入,不是我這些年一項一項補起來的東西。那些東西可以換到很多,就是換不到那個。
所以這段話同時在跟我說兩件事。
你得夠好。
可是你再好也沒有用。
我到現在還沒想通這兩句話怎麼會同時成立。
可是我知道它們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