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不會自我介紹》

我們總期望用幾個粗糙的標籤，找到跟自己頻率相近的人。

01/成績單

如果你的運氣不夠好，但也還沒差到谷底，

求學階段大概都會遇到這樣一個老師：你在他班上的待遇，完全由成績決定。

成績好的人有「特權」。

段考後可以優先挑座位，打掃可以負責輕鬆的區域甚至跳過，可以遲到，可以頂嘴，可以在他的課上看小說

同一件事，

成績好的人做，叫做偶爾脫序；

成績差的人做，叫做不受教；

成績中間的人做，看那天老師的心情——薛丁格式的犯規。

所以你只能祈禱，祈禱同學們的成績整體比你低一點。

畢竟分數是相對的，你站的位置是別人讓出來的。

而如果不夠幸運分到智力平均比你高的班級，

那只能祈禱你有點天賦，家裡剛好有餘裕栽培，最後長成一個拿得出手的特長。

反正你總得有一個標籤。

國中的時候，我跟我的同學都很討厭這樣的老師。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是多麼封建庸俗的想法。

我有一個啞巴朋友，他不是真的啞巴，只是如果點頭跟搖頭可以解決的事情，他絕對不會開口。

我也有個理科學霸朋友，他常常在思考很多我不理解的事情，然後口水會順著嘴角流下來。

我也有那種最後一排那總世俗定義的壞朋友，他除了不擅學習，看起來很壞，在還不能抽菸的年紀就抽菸之外，

我不知道他有做哪些很具體傷害人的壞事，說真的我覺得他人還怪好的。

除了那幾個考上一中的，其他人後來去了哪我也只有大概的印象，但他們當時是怎樣的人做了哪些事我全都記得。

成績是身上的其中一張標籤，但那張標籤蓋不住這個人。

我跟誰成為朋友，成績可能是理由，但不會是關鍵的原因，也不會是唯一的原因。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都這樣，但至少我是。

我到現在都還覺得，

那才是認識一個人正確的方式。

02/新詞

其實我不確定是環境使然，還是年紀，還是我自己的問題，

抑或是其他原因，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我長大的過程裡，冒出了很多荒誕的名詞。

你應該杜絕《無效社交》。

你應該《向上社交》。

你是你身邊五個人的《平均值》。

要遠離那些《消耗》你的人。

所有關係的本質都是《利益交換》。

一段好的關係，應該要能讓你《成長》。

那到底該怎麼定義有效社交？

有效是對誰有效？有效有期限嗎？

關係總是互相的，不可能雙方都在向上。

有人向上，就必然有人向下。

而如果你在下面，代表你的認知跟資源都在對方之下——

那你憑什麼要求那個人向下社交？

你等於在要求別人，去做一件連你自己都覺得虧本的事。

如果本質是利益交換，那我們其實早就有一個詞了，叫做交易。

交易沒什麼不好，我每天都在交易。

只是交易不必叫做朋友。

至於成長——

成長是成年人在日常裡都難以達成的訴求，

為什麼要硬生生套在對方身上？

你把自己長大的責任外包出去，還嫌對方做得不夠好。

但你又能讓對方有怎樣的成長？

我不知道這是哪個邏輯不好的人想出來的，

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那麼多未開智的人，

會相信這種市儈哲學。

雖然更多時候，當我把這些疑問說出口，

他們看我的眼神，才像在看一個未開智的人。

 03/自我介紹

你好，我叫 Alvin。

你是一個會自我介紹的人嗎？

我一直很佩服那些會自我介紹的人。

他們有辦法用幾個標籤，就讓對方認識自己。

而據他們所說，他們同時也具備很快看穿別人的能力。

我不確定是不是我把自己活得不適合介紹了。

總之我不知道該怎麼介紹自己，

也不知道怎麼從對方短短幾句話裡，認識對方。

總有人跟我說，這還不簡單。

來，給我你的生日、血型、身高、體重，

還有那個網站的測驗做一做，最後那四個字母記著，

再說你是做什麼的，做過哪些厲害的事，

真的沒有，提一下興趣也行。

這樣就是一個簡單的自我介紹了。

然後對方就會開始說話了。

你是 xx 座的，那你很難搞對吧？

你肯定交過很多女朋友吧？

你還是 I 人啊，那你真不簡單。

你這個體重可能要運動一下囉。

不過這些都不是問題啦，你肯定賺很多對吧。

嗯……是的……但多數都不是的。

那些標籤不是拿來認識我的。

是拿來讓對話可以繼續下去的。

他不需要知道我是誰，

他需要的是一個可以接話的東西。

但想想可能也有一點道理，

畢竟總不能在見到對方的第一個話題就開始聊原生家庭的傷害，

或是你可以聊聊你是怎麼看待目前兩岸關係還有中美關係的嗎？

想想這些話題處理不好也是挺危險的，

好吧… 我們還是回到星座或是MTBI好了，

一個人之所以能把自己壓縮成幾個標籤，

不一定是因為他只有那麼多，

也可能是因為他很早就明白了——

沒有人有那個時間聽完整個版本。

所以他把自己打包成隨身的尺寸，

久了，連他自己都以為那就是全部。

04/入口

我們一直以為問題出在標籤本身。

但標籤其實沒有那麼壞。

它只是一個入口，讓兩個陌生人有話可說。

真正的問題是，我們從什麼時候開始，

把入口當成了房子。

我後來想起國中那些人。

沒有一個跟我自我介紹過。

我不需要知道那個啞巴朋友是 I 人還是 E 人，

我只是跟他同班三年，

看著他一次又一次地點頭、搖頭，

才慢慢知道他不是不會說話，是懶得說。

學霸的口水不是他告訴我的，

是我剛好坐在旁邊看到的。

那個最後一排的壞朋友人其實不錯——

這件事也不是我問他。

而是靠著三年裡沒看過他真的傷害誰，

才慢慢確定的。

對我來說，社交的本質就是《浪費》。

它從來不該被設定為一場交易，

也不該是什麼靈魂昇華的過程。

就像旅行。

你可以有目的地，但目的地不是旅行。

真正記得的，往往是走錯的那條巷子，

是延誤的那班車，是計畫之外的那個下午。

沒有人會說那些是無效的行程。

但換到人身上，我們就叫它無效社交。

那些沒有目的、沒有效率、沒有產出的時間，

才是認識本身。

我們有時間刷完三百支短影音，

卻沒有時間認識一個人。

我們一邊渴望有人了解自己，

一邊提倡人與人之間要有邊界感；

一邊抱怨沒有人真正懂我們，

一邊在三句話之內就決定要不要繼續回訊息。

05/規格

說到底，這是一場尺度的錯位。

我們拿著越來越精細的篩網，

去撈一個本來就不在網子裡的東西。

而網子之所以越做越細，

是因為我們早就不覺得那是在撈人了。

我們把用來評估商品的邏輯，拿來評估人。

商品要有規格，所以你要有標籤。

商品要有定價，所以你要有年薪。

商品要有評價，所以你要有別人說得出口的成就。

商品要能比較，所以你必須在某個維度上贏過誰。

問題是，商品的價值在被買走的那一刻就結算完畢，

而人的價值，要花很多年才浮得出來。

那些幾年後才知道重要的人，

在規格表上一律顯示為：無。

更可悲的是，

當你把別人當成商品看久了，

你就會開始用同樣的眼睛看自己。

你會焦慮自己不夠好賣，

會在深夜裡懷疑是不是哪個參數需要調整。

不是的。

是這整個貨架本來就不該擺人。

06/浪費

但我得坦承。

有了這些思考，

我還是會在交友軟體上因為幾個標籤，

在幾秒內把一個人滑掉。

我還是會因為某些標籤，

對還沒見過的人先有了看法。

不是星座，也不是種族，

但說穿了也沒什麼兩樣。

我只記得，小時候的我不是這樣的。

我也常常提醒自己不要變成這樣的人。

我大概再也回不去了。

但如果有天你遇到一個人，

他不介意花一整個下午跟你浪費，

不妨先放下有沒有效、值不值得，

去看看他的靈魂。

有些人的靈魂裡裝的東西，

不會少於一間博物館。

雖然，主動邀我的通常是推銷保險的業務。

唉，你看，我又在分門別類了。

國中那三年，

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在認識誰。

我們只是剛好同班。

是後來我才知道，那叫做認識。

也可能，

那時候並沒有多純粹，

我們只是還沒學會挑。

是學會挑了以後，

才回頭把那三年叫做純粹。

我不確定是哪一種。

我只知道我身邊的那些朋友，

我到現在還是說不出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而說不出來，

大概就是我對朋友的定義。